赛李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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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人人都会讲大话。因为大话不必经过大脑，脱口而出，要的就是那种身心俱爽、灵魂解放的感觉，根本不用去管别人信不信。况且也没有跟在身边的左史记下你的大话，右史记下你说过的大话没有做到不算话。但是对一个大人物，情况就很复杂了。它牵扯到大人物的成长经历，个人信用，甚至安身立命，因此何时说，怎么说，要不要说，说了能不能兑现，都煞费心思也。

    大人物传世的大话可分两个阶段：一个阶段是成名前，一个阶段是成名后。因为心态不同，遭际两样，此一时彼一时也，所以认真考较起来，也颇有趣。

    大人物在耐心做小人物的时候，因为一切都是未知和待证状态，再加上或多或少会受到周边小环境的压迫或歧视，所以这个阶段的大话充满了个人奋斗的雄心壮志和远景目标，大都在于励志以自明。而听话的对象除了他自己的内心外，只是偶尔的一二人，因为世界上能把他的大话当真的也就这么几个人了。所以，大人物在这个阶段说的大话又可爱又珍贵。不幸的是，大人物往往会在以后的行动中证明他少时曾说过的大话。此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也。

    刘邦在家乡作杂吏的时候，“常繇咸阳”，有幸参观过秦始皇出游的大排场，于是喟然叹息，说出“大丈夫当如此也”的大话。后来刘邦果然做到汉朝的开国皇帝。项羽少时不学无术，简直看不出有什么出息来，有一次和叔叔旁观秦始皇出巡，项羽却突然大话冒出：“彼可取而代也！”后来项羽灭秦，号为西楚霸王，威震天下，一时也做到了。陈平寄食兄嫂家，当小白脸的时候，“里中社，平为宰，分肉食甚均，父老曰：‘善，陈孺子之为宰！’”陈平一高兴，大话不禁出口：“嗟乎！使平得宰天下，亦如是肉矣！”后来陈平助高祖平定天下，果然做到汉家的宰相，虽然宰天下均不均，吾不知也，但能得宰天下却说到做到了。西方的巴尔扎克穷困潦倒之时，在拿破仑的雕像上写下大话：你没有完成的事业，我将用笔来完成！寓揶揄于壮志之中，更见思想家的深度。

    在历经自我超越和排除外部阻碍后，用数十年证明了他当初的大话不是说着玩儿的，大人物到了另一阶段。这时候口袋也鼓了，腰板也直了，在众目睽睽的仰慕之中，大人物说出来的大话更能发挥和张扬个性，代表大人物对自己的看法和评价。孟子说：“当今之世，如欲平治天下，舍我其谁也！”尽管当时之世实在不需要孟子他老人家去平治。北宋的张载辞官归家，潜心于读书思索，你已不知他当时说这种大话的心境：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。”这种大话可谓中国传统文化里最惊心动魄的大话，虽然早产了一千年！李小龙曾说：“我绝不会说我是天下第一，可是我也绝不承认我是第二。”以退为进，以攻为守，你去分辨他到底是第一还是第二毫无意义。可是在李小龙那一行，谁又能否认他的创世地位呢？大思想家李敖第一次出狱后，卷土重来，出书《独白下的传统》，封面写道：“五十年和五百年内，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、李敖、李敖。嘴巴上骂我吹牛的人，心里都为我供起了牌位。”这样的话，近代以来也只有李敖大师敢讲。说这话的时候，李敖才四十四岁。那时候，《千秋评论丛书》才刚起了个头呢，九十六本书被查禁的世界记录才创造了很小很小一部分呢。如果谁还要去斤斤考辨李敖大师到底是不是前三，那真是无趣的人或者苏东坡所说的“陋者”了。因为事实上，谁又有资格或者拿出相反的证据去否认这种人文话语呢？写到这里，赛李敖血脉贲张，不禁大话也出口：五十年和五百年内，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四名是李敖、李敖、李敖、赛李敖，心里为李敖供起了牌位的人，嘴巴上又开始骂我吹牛了！哈哈！

    对大人物而言，虽然大话说起来更爽，但也不是没有风险的。一旦缺乏自知之明，到了穿帮的时候，就会遗笑天下，成为世间无法抹去的历史记忆。只有一个睾丸的希特勒横扫泰半欧洲，不过暂时得意，就迫不及待地叫嚣“三个月灭亡苏联”，结果最先在地下室里自杀的恰好不是别人。蒋介石在1947年撕毁双十协议打内战，也叫嚣“三个月消灭共军”，结果他自己难逃历史上偏安小朝廷的命运。看来独裁者是最喜欢说大话的，而幸运的是，他们的大话也是最经不起考验的。

    大话真是具有魔鬼般的诱惑力，即使是历史上正面或比较正面的大人物，如果一不小心，也会着了它的道儿。然而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，大话破灭事小，因此而直接或间接祸国祸民，大错铸成，就难挽回了。1959年7月24日，美国副总统尼克松访问莫斯科时，和赫鲁晓夫曾有一场著名的“厨房辩论”。赫鲁晓夫当时扬言：“再过7年，我们将和美国处在同一水平。当我们赶上你们，超过你们时，我们会向你们挥手。”可是七年之中，以计划经济赶超市场经济，就象“三轮车追汽车，越追越远”（李敖大师名言）。不但终其一生，大话转眼化为泡影，并且此后的苏联变本加厉，反而闹到亡国了。再如毛泽东的“赶英超美”口号，豪气干云，固然是革命的浪漫主义本色，岂仅只是与赫鲁晓夫一比谁的大话牛哉？最后全国全民大炼钢铁，“大跃进”的恶果是“饿死几千万人”（见《李锐反“左”文选》）！所以，当你不是民间大人物而又特别想说大话的时候，宁不慎也哉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年7月15日